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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内心和外部世界是紧张的,通过行为、写作、绘画消除这种紧张,创作的过程让他们无比快乐。
燕胜说,他们都是一群理想主义者,坚持寻找精神的皈依,并且毫不妥协。
行为还是艺术
早在20年前,兰州就介入了实验的激流。一个群体行为艺术———“滚画布”成为这个城市行为艺术者们的开篇之作。
1987年“五四”青年节,当时在共青团甘肃省委任职的艺术家刘新华策划了一项活动———由100位青年画家在100米画布上现场创作作品。但在活动进行中,发生了艺术观念的对峙:10余位现代艺术家不满足大多数艺术家创作的传统样式,他们当即决定以“破坏”的方式来结束这场面对公众的“表演”。
他们将颜料瓶打碎、用剪子剪开画布。艺术家杨志超与张向明(后改名为西川)用自己的身体,将100米画布卷在身上从头到尾滚了一遍,所有的作品被叠压污迹所覆盖,100幅作品顷刻化为乌有。有趣的是,人们并没有为此抱怨,组织者和现场观众共同为这个令人意外的结果爆发出热烈的呼喊和掌声。
更令人意外的是,“滚画布”并未就此结束,在后来很长的时间里一直是警方与艺术家之间的主题,警方怀疑此事的动因并随即立案调查。参与的多个艺术家曾就涉及社会、艺术、个性等多重问题与警察对话,那些谈话演示了一套更加完整的历史“滚动”效应。2004年,“滚画布”收入温普林主编的行为艺术文献片《中国行动》并被作为开篇的首件作品。
1992年12月12日,成力、马云飞、叶永峰、杨志超等一批先锋艺术者在兰州组成了“兰州艺术军团”,并提出了实施行为艺术“葬”的计划步骤。1993年1月8日,他们用从医院找来的空白死亡通知书和讨论商定的讣告,邮寄给全国各地的艺术家、艺术批评家,讣告曾发表在《山西日报》上,而死亡当事人则是他们设计、用纸和泥制作的被悼词描述为“长期勾结批评家、画商、报刊编辑,制造人事关系,疯狂销售作品的艺术家钟现代”。
1月17日,“钟现代”的葬礼举行。军团成员在宣读悼词、呼喊口号、燃放鞭炮后,轮换穿上全红、全黑、全白葬礼服,面戴口罩,由4人抬起“钟现代”的棺材,缓缓走向市区,最后,被汽油燃为灰烬的“钟现代”的“骨灰”被葬入小木箱内埋掉。兰州艺术军团的艺术家们抬棺上街,穿越许多马路,引起无数人参与、注目。
2002年的正月十五,西固的燕胜在自己开的书吧里和朋友李刚、象、李雁黎举行了一场行为艺术《我们这样过十五》,他们用白布围在书吧外面,用红色内裤包裹室内的各种灯源,把书吧里的饮料、啤酒撕掉标签,换上敌敌畏、甲醇、酒精等工业用料的标签,书吧内演出着诗歌朗诵、即兴摇滚。当天看完元宵节焰火的人们纷纷围在书吧门口,好奇地看着这一奇特的“过节”方式。一个传统诗人在听完了他们的诗歌朗诵之后,摔了半瓶啤酒愤愤而去。“我们不做解释,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理解。”
集体的行为艺术引起关注之外,个人行为艺术也各有不同。
从兰州走出去的行为艺术家杨志超是这个圈子里很有名气的人物。1995年,杨志超花了一年的时间照顾自己1岁的孩子,用365张卡片记录了孩子每天的饮食、睡眠、健康、活动和购买物品等琐细之事,并让孩子一天天在卡片上留下脚掌红印。
后来的行为艺术作品《四环以内》、《嘉峪关》等在网上流传一时。他不带分文、不接受亲友任何援助,带着北京市地图、笔记本,在北京四环路以内行乞4天;他在嘉峪关市酒钢职工医院精神科“住院”一月,与疯子病友以及自己的清醒打交道,关注那些不为人知的情感和经历成为他探寻的方向。如今在北京,他继续在实施《种草》、《取肾》、《尾巴》等一系列作品,但《种草》这样在身体上割开口子种草的行为也引起了极大的争议。
一直坚守在兰州的行为艺术家马奇志已经做了10多年行为艺术,在西北民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做教授的他常常将自己的行为艺术传播到学生中间,他的作品相对温和而富于人情味。1994年年初,马奇志偶然接触到德国艺术大师约瑟夫·波依斯终身奉行的“扩展的艺术概念”,并为之吸引。同年,他在西北民族大学的一块地上,他先用小刷子刷,再打香皂,搓一个多小时,再用新毛巾,“洗”出了一块地,最后用白灰将那块洗净的地圈了起来,后来,他给这件作品起名《充分关注一块9平方米的地面》。
第一次的行为艺术让他难忘,“在清洗行为开始时,我心中满怀惶恐,围观者叽叽喳喳的议论让埋头洗地的我感到面红耳赤。我硬着头皮往下擦,渐渐地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出奇,而我的心却剧烈地跳动了起来。”1994年7月,他带着这件作品的录像参加了在北京举行的首届翰墨新艺术方案大展。
之后,他又做了《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候车》、《赠送花香》、《充分关注了一颗心的回归》、《小鸟回家》、《等待落叶》等等一系列行为艺术作品。他将丁香花的花香“套”在一个绳套里圈住送给过路的人;为没有扔进垃圾桶的一团纸写“检讨书”并张贴在校园里;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给人送红领巾;躺在滨河路的树下12小时等待落叶覆盖自己的身体……
马奇志5岁的儿子有一次看到他做的行为艺术作品《充分关注了一块X立方米的空间》的DV时,大笑着告诉他:“爸爸,你才可笑呀。”此后,有人笑他时,他就告诉别人:“你要是仅仅觉得可笑,那么,你的思想和5岁孩子一样。”
马奇志在学校里开设了一门选修课《艺术与人生》,每学期选修的学生有200多个。他带着学生们在校园里做行为艺术,几十名同学跟着他在土质的操场里跑了一个多小时,跑出一个大大的“人”字,学生们在后来交上的作业里说“这就像人生,年长的在前面跑,年轻的跟在后面”、“跑得很辛苦,可还是不能停下来,人不就是这样么”。
“这就是行为艺术具有的直接性与冲击力的作品,这种直接性与冲击力无论对行为者还是对观众都是相当有效的,它比其它艺术形式更容易引发思考和争论。”马奇志坚持将自己称作“行为者”。
思考,并引发其他人一起思考,这是行为艺术家想要做到的。
“不像”的绘画
在工业城西固,燕胜、小康、象等几个人成立了“新民间艺术工作室”。他们在一起做行为艺术、拍
DV、制作独立动画,分开时,他们是画家、自由撰稿人、诗人。
小康叫薛垂康,朋友们都习惯叫他“小康”。在他不大的家里,挂了四五幅油画,有妻子和孩子的画像、风景画、静物画。当他从柜子里拿出自己满意的画作时,眼前的画却与墙上的画风格迥异。颜色散淡、笔法简单,充满了随性与自由,而墙上挂的则是常见的油画的样子,“很像真的”。
小康坚决反对画这种“很像真的”的油画,艺术家需要发挥自己的个性,有独特的观念和体验,“画得像是很悲哀的”。小康说,画得像,是每个画家的基本功,他可以做到,很多会画画的人都能做到,可是,真正的艺术不是这样的“匠人”,不是流水线上的螺丝,在生产艺术。“君子不器”,小康赞同《论语》上的这句话,真正的人不能像器具一样,而是该有思想和灵魂的。
妻子的朋友在小康家看到小康“不像”
的作品时,问他:“是你儿子画的吧?”
小康无奈地点头说是。大众心理上已经接受了画得像就是好画的观念,小康却坚持就是要画自己想画的。“我不需要与大众产生太多精神上的共鸣,而事实上,这也是很难的。”
他画了自己满意的画作,会拿出来与朋友们一起欣赏,“我的画更多是给我自己的,小众的。”偶尔,为生活所迫,小康也会为别人画些肖像、风景之类的作品,但他很不好意思在上面留名,“在圈子里的朋友面前都抬不起头,丢人”。
前些年,有位新加坡的收藏者看了小康的画,想以每幅100元的价格买下,小康拒绝了,现在想起,他有些后悔,毕竟画可以再画的。小康笑言自己是这个圈子里没出息的人,和他当初一同谈论艺术、绘画的杨志超、张子选都去了北京,打拼出一片天地,自己还在兰州守望着。
行为者马奇志也一直在创作绘画,但与小康不同的是,他并不以此为生。1992年年末,马奇志在他居住的破旧的筒子楼里平生第一次举办了个人画展。那是一个抽象水墨画展,在绘画形式上的新的尝试得到了几位搞艺术的朋友的肯定,让他开始更加迷恋上绘画。
后来,他运用综合材料创作“绘画”作品,石子、麦草、树枝、纸浆、麻绳、乳胶、核桃等材料都出现在他的作品中。“我中毒了,无药可解。”绘画带给他另外一种创作冲动。
在他家中,立着几十幅丙烯颜料绘画的作品,大多是人与人、人与物之间一种关系的表达,简单抽象。几十本速写本高高地垒在书架上,甚至连上课的讲义背后,都有他随手画的速写。妻子怀孕时,速写本上大多是怀孕的女子,儿子出生后,画作里增添了很多孩子的意向。
马奇志5岁的儿子也喜欢画画,他让儿子在画布上随意涂鸦,然后收集起来,准备过些时候和儿子一起办个画展。
寻找中的理想主义者
与行为艺术、绘画一样,文字也是许多人观察社会、理解社会的另一扇窗口。燕胜说,“艺术是低于生活的”。他解释说,每个人只能从自己的门缝里看到社会,而表达出来的,也仅仅是个人看到的一点点而已。
燕胜总是有很多新鲜的想法,也有很多不同的感受,从小有小儿麻痹症的他经历了几十次手术,做过工人、摆过地摊、开过书吧,现在则是一位国学老师。2002年那次《我们这样过十五》的群体行为艺术就是朋友们在他的“守望者”书吧做的。
开书吧时,燕胜认识了很多热爱新文学和艺术的朋友,“那时在外人看来,总有很多长头发、穿着怪异的人出入书吧”。燕胜和他们一起谈论文学、绘画、诗歌、小说等等,谁有了新作,大家拿来一起讨论、欣赏。“大家都有一种本能的叛道、怀疑精神。”
在重工业区的西固,工厂里的机器轰鸣与冰冷的钢管、机械让燕胜他们感到压抑,“在西固很多地方,连树叶都是灰蒙蒙的,人被这种工业化时代所吞没、扭曲。”燕胜渴望在这种工业时代,寻找到人最本质的东西。
有一年大年三十,一个朋友打来电话,激动地朗诵了自己写的诗歌,燕胜和他在电话里为诗歌聊了3个多小时。然而,他们的小说、诗歌不能被杂志、报纸接受。燕胜向一家小说杂志社寄去了自己的作品,结果收到了编辑痛斥的信,认为他不懂文学。此后,燕胜只在网站上发表作品,“褒贬不一”。
但燕胜和他的朋友依然在坚持,写属于自己的东西。燕胜曾经尝试着写过实验性的小说《舞蹈病》,尽量不用形容词和副词,全是简单的主谓宾语句。“自己戴着镣铐跳舞,觉得是一种实验,而且别人没做过。当时‘炫技’的成分比较大”,回过头来再看看过去,现在的燕胜更平和安静,注重文字的内容。
“我们的生活被压缩得越来越小,周围人的目光、经济的压力、社会的重担下,很多人崩溃了。”要坚持,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甲寅、柳遇午、杜维、韩松落、寇文星、郝苟、赵申申等地下诗人曾经聚在一起,用文字表达或者寻找。如今,他们已经四散而去,彼此理解又各自独立。燕胜说,他们都在寻找精神的归宿。
象的一个朋友有孩子了,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朋友和他的孩子,象突然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孤岛,他打电话向燕胜诉说,说着说着开始嚎啕大哭,诗歌带给了他们什么,他们又将何去何从?燕胜没有答案,依然坚持。
燕胜和小康逐渐返身回望,他们曾经不断地向西方找寻,“但是我们发现,不管我们怎么做,怎么实验,那都是西方的艺术家们已经走过的路了。我们用十几年的时间走完了西方几百年的历程。现在,我们只能回头”。
燕胜每周在家带40多个孩子,给他们讲授《论语》,教他们如何写作文。小康说这是“功德无量”的事情。小康吸取“老庄”思想,重新理解绘画“惜墨”的思想,在他现在的画作里,水墨画和油画融合建构。 |